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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用的毛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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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用的毛巾

淩霄站在小區封閉道路邊,放下帆布手提包。

當啷——冷不丁被一只羽毛球砸中腦袋。

不遠處單元門口有兩個小男孩跑過來,淩霄把羽毛球遞過去,不發一言,小男孩道謝,順口好奇地問道:“哥哥,你找誰?迷路了嗎?”

稚嫩的孩童聲音像羽毛,滑過淩霄的心尖,恍若隔世。

眼裏除了好奇沒有一絲雜質,多麽遙遠的善意,把世界包裹得叫人恨不起來。

淩霄蹲下來指下陷的坡道,說:“我在等人。”

“等誰?搞不好我還認識!我從小就在這長大,去水果店買蘋果都可以賒賬!”

“等家裏人。”淩霄笑著答道:“以後就是鄰居了,你們去打球吧。”

他將其中一名男孩的手腕翻過來:“球拍往前握一點,胳膊帶動發力,就不會磨破,加油鍛煉,爭取當李宗偉第二。”

“我才不喜歡李宗偉!他是林丹的手下敗將!”男孩辯道,“林丹可是在北京拿的冠軍,我媽也說要跟他學習!”

“……哦。”淩霄頓了頓,“你媽說得對。”

過一會兒,花印匆匆上坡來,手忙腳亂拽著兩根水管。

“哇這玩意兒充了水怎麽跟條蛇似的亂蹦!”

他臉上都是水星,頭發也打濕了,十分狼狽,但興致很高昂,遠遠對淩霄喊了聲‘定’。

“你就站那別動啊!等我找塊石頭擺好再走過來!”

淩霄收回腳,眼中閃過一抹不自在:“你要……用水管給我洗澡?”

“什麽?!”

花印被扭曲的水管折騰得特別崩潰,本來按時間出獄,他有時間擺石頭陣壓住水管,做成一道水門,幫他去晦氣,沒想到這祖宗居然提!前!釋!放!

穿雙布鞋走了五個小時,走回縣城。

人才。

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石頭,花印大叫道:“內倆東海小龍王!敖丙敖廣,別跑!過來,幫哥哥舉根水管,待會給你買小布丁啊來來來。”

還是廉價勞動力靠譜,花印湊近淩霄,說:“洗澡?待會再洗,先過水門。”

隨後指揮小男孩兒一起後退,水管朝天噴射,喊道:“過水門啦!邪靈退散!諸事順遂!淩霄同學健健康康!平平安安!快快樂樂!”

淩霄松了口氣,甚至有點手足無措,他拎起包一身霍然正氣地走過去,到半路才想起來包不能沾水,鎮定地往邊上一扔,同手同腳。

“還要跨火盆嗎?”他滿頭濕水地問。

“娶新娘子才跨火盆的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倆菊花硬幣打發走小孩兒,花印喜滋滋地將淩霄帶進地下室。

“采光不太好,早晚路邊車子聲音大,不過這個構造是我能找到最方正的了。”他拽著淩霄挨個介紹這個桌子,那個櫃子。

比孝山的集裝箱大一點,甚至是兩居室,小隔間是房東家的小倉庫,堆了廢舊自行車、縫紉機、破電水壺之類的,為了這點空間,花印砍下去不少價格。

淩霄走到客廳中央,擡頭,鼻尖離吊燈50厘米,高度挺合適。

墻壁上貼了五張三好學生獎狀,四張學習標兵獎狀,紅紅黃黃一大片跟火燒雲似的,走到衣櫃旁邊,是熟悉的雕花大木箱子,換了一把鎖。

原先那把在搜查時被撬了。

花印在衛生間試水壓,半天不出來,淩霄哪裏也不敢坐,怕身上還帶著汙穢,染臟了這個用愛意打造的小屋。

“在幹嘛。”他強忍激動,想上手摟摟花印的腰。

花印擺手道:“先出去出去,嗷,今天水壓真的太低了,我說早上出小區外頭怎麽在修路呢,估計是水管炸了,下午停過水。”他郁悶地嘟囔,“得買個加壓泵才行。”

淩霄哪有心思看這些,還是忍不住上手把花印拉過來狠狠咬了口脖子。

“是說水壓麽?不淋浴了,接澡盆洗吧,冷水也行,今天很熱,走回來流了不少汗。”

“你屬狗啊!”

花印憤怒地揉牙印,“對了,快出去給我把衣服脫了,你頸子後頭怎麽回事?還騙我自己抓,錯了,你不是屬狗,屬哪咤的。”

渾身赤/裸的淩霄盤腿坐在紅盆裏,還是花印在水塔大院用過的那個大盆,田雨燕嫌氣質不夠上檔次棄用,扔了舍不得,花印剛好拿過來用。

沐浴露有點辣眼睛,淩霄低頭,扯扯毛巾,嚴嚴實實遮住胯。

毛巾一打濕就往下墜,沈甸甸,沒法一勞永逸,花印忙忙碌碌的,沒法跟淩霄說話,淩霄就只能專註拽毛巾。

沒別的意思,純屬找點事做。

花印幫他沖完頭,嫉妒地捏捏肩膀,好軟的肌肉,淩霄則心有靈犀地能聽到腹誹一般,隆起肩膀,雄渾的肱二頭三頭肌同時鼓成小山包。

哇,硬的肌肉。

“一天幾個俯臥撐啊練成這樣。”

繞到淩霄面前去,淩霄立刻睜眼捂胯打坐,眼觀鼻鼻觀心。

“問你話呢!睜著眼睛還聽不到?”花印沒好氣地用浴球甩他臉頰,“右手!再舉高點,水又不夠了,我得接水。”

淩霄:……

醞釀半天才敢背著花印說:“花花,你出去吧,我自己洗。”

花印哇哇亂叫:“你還嫌上我了!不是我誰給你換水!誰當你的人肉加壓器!”

回來繼續上泡沫,期間讓淩霄站起來轉圈搓澡。

後背肌肉群漂亮得像拳擊手,不是健身房餵出來的花架子,泡沫從耳後滑下來,花印撫過那條長疤,觸目驚心。

他心思沈重起來,扭過淩霄的頭問道:“打架的嗎。”

淩霄有點心不在焉,草草回道:“正常操練。”隨即意識到自己的態度不太對得起花印的關心,於是補充道:“幾天就長起來了,別怕。”

酥麻的癢意從腰間竄回胸膛,淩霄面無表情默背監獄守則,毛巾依舊捂得死緊。

借著昏暗的浴室燈,花印摸到了至少三處長傷疤,此外零零碎碎的點狀疤痕,每塊泛白的痕跡都讓他心揪起來,沒法呼吸。

他鬼使神差地在充滿力量的後頸吻了一下,低聲說:“以後不會受傷了。”



淩霄差點跳起來撞破屋頂,吼道:“幹什麽!”

“……”

花印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……似乎……好像……可能……有那麽點讓人摸不著頭腦。

但高傲如花少爺是不可能承認的。

“這叫舔犢情深!!!”他摸摸鼻子,欲蓋彌彰地把浴球扔進盆裏,眼神下移,想說兩句嘲諷嘲諷,欲言又止。

“花花!”

淩霄表情難堪,喘著粗氣請他出去,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淋浴間,胸膛寬闊又結實,可怎麽看都像在蜷縮著,很卑微。

“我自己洗吧,求你了。”

氣氛不知道為何突然變成這樣。

花印感到一陣挫敗,整個人如同一樹萎靡的梨花安靜下來,飛揚的眉毛耷拉著,桃花眼黯淡。

他好像總是把事情辦得很糟,一件兩件,田雨燕,殷向羽,朱柔,陳好賤。

也許淩霄會慢慢發覺,他變了,他不再是那個人見人愛的小太陽。

“我出去了。”花印回過神來,發現淩霄背對著他。

聽不見有時候也挺好的。

花印深呼一口氣,自言自語道:“別恨我。”

折磨的洗澡過程結束,淩霄充血,花印掉血。

等淩霄穿好褲子走出去,發現花印根本不在房間裏,他頓時五雷轟頂,鑰匙也不拿就沖出去,在路邊狂喊:“花花!花印!”

後背沒擦幹的水珠又將四角大褲衩浸濕,他悲憤地半/裸站在路中央天旋地轉。

花印手端兩碗盒飯走進小區,還在想著心思,見此景不禁大為震撼。

“過兩天高考了!”他兀自風中淩亂,拽著淩霄的褲頭松緊往屋裏拉,“被人告你擾民你就等著賠罪吧,搞不好考不上本科都賴你頭上!”

洗了兩雙筷子,遞給淩霄一雙,兩人蹲在小桌子旁邊吃飯。

出獄第一餐下了血本,咕咾肉,小炒黃牛肉,紅燒雞塊,炸帶魚,唯一的綠色是雪碧。

花印咬著塊甜不拉幾的菠蘿,口齒不清地說:“餓了吧,隨便吃點填填肚子,椅子跟竈臺還沒置辦。”

淩霄:“?”

花印沒重覆,應該不是什麽重要的事,淩霄便繼續埋頭苦吃,掩飾一下方才患得患失擾人清靜的尷尬。

“我媽還不知道你今天出來了,她現在跟我們有時差,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在睡覺,等我們把這邊裝好了,再領你上門去吃頓接風宴吧。”

淩霄叼走他碗裏的菠蘿,再把黃牛肉換過去,說:“小孩沒滿一歲,我上門會沖撞她的。”

“我這個大兇神都沒沖撞著,還怕你?”花印無所謂地笑,“我媽巴不得你趕緊回來管我呢,估計就指著你當說客,讓我迷途知返趕緊做回孝子賢孫。”

“你本來就孝順。”

“誰家孝順兒子搬出來不跟家裏人住?”

淩霄吃了個精光,把盒底亮給他看,煞有介事:“我孝順。”

花印:“……”

強忍住摸他寸頭說乖的沖動。

月上柳梢頭,夏蟬鳴叫,時而駛過幾輛車,燈光由遠及近,打下一片五彩斑斕的窗花。

兩人真的額頭相抵湊到一塊,反而沒什麽話好講了。

花印睡在裏側,小電風扇對著腳吹,一會兒嫌冷一會兒嫌熱,翻來覆去滿腹心事。

睜眼,轉身,淩霄果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。

“……”花印無語,“睡不睡覺?我說怎麽腦袋發癢,感情是你背後靈盯的。”

“睡不著,空氣特別清新,有種不真實的感覺。”

淩霄怕惹他別扭,於是平躺下去,手枕在腦後望水泥屋頂。

花印爬起來點電蚊香,說:“清新個屁!我快被咬死了,再給你聞點煙灰味兒。”

他的腳踝非常白,從淩霄腳邊叉過去下床,蹲在墻邊點燃打火機,火苗蹭得一下照亮棱角分明的側臉。

瘦了,睡衣壓不住肩胛骨,像只馬上就要飛走的蝴蝶。

淩霄也坐起來,靠著墻無聲凝望花印的背影,青藍色墻紙沒貼多久,不太平整,硌著肉的感覺像背了一把纖細的劍。

怎麽都看不夠。

過去兩年裏,他無數次看過這個背影推門離開,久而久之逐漸成為夢魘。

夢裏他終於奮起擂破隔離窗,跳出去追上了花印,然而等他將肩膀轉過來。

還是一個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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